——记香港大学内科学系肠胃肝脏科临床副教授张嘉盛

杨 戈  蔡巧玉

第一名

——“天下之至拙，能胜天下之至巧。”

　　刚刚过去的2025年对于张嘉盛而言，忙碌而充实。他一如既往保持着高强度的工作节奏：每周里，除了星期天，他都要在香港和深圳的3家医院轮流坐诊，为病人解决肠胃肝脏的临床问题；脱下医院的白大褂，就要换上实验室的白大褂，带领着自己指导的博士生和团队，夜以继日地开展着多项医学基础研究。

　　2025年1月，张嘉盛团队在消化领域权威期刊《肠道》（Gut）上发表论文，证实阿司匹林可能是一种潜在的预防策略，可降低新诊断2型糖尿病（T2DM）患者胰腺癌（PC）相关发病或死亡风险，这一研究填补了阿司匹林对T2DM患者PC相关疾病风险影响的空白；3月底，张嘉盛飞到北京参加第34届亚太肝脏研究协会（Asian Pacific Association for the Study of the Liver, APASL）年会，他凭借证实了钠-葡萄糖共转运蛋白2（SGLT2）抑制剂恩格列净具有调节肠道微生物群的作用，可降低代谢功能障碍相关脂肪性肝病（MASLD）患者肝脂肪含量，为临床提供了治疗新方向，而获得了APASL青年研究者奖（APASL 2025 Young Investigator Award）。

　　过去几年里，张嘉盛的文章在国际权威医学杂志上接二连三地发表，他在2025年被科睿唯安（Clarivate Analytics）评为全球前1%的学者；美国以及欧洲、亚太地区的消化领域的国际学术会议也向他发来了邀请；他于2023年被亚太消化疾病周联盟（Asia Pacific Digestive Week Federation-Journal of Gastroenterology and Hepatology Foundation）推选为新兴领袖，也在欧洲消化疾病周（United European Gastroenterology Week）获颁国家学者奖。在香港，他经常登上电视节目向民众进行健康生活的科普宣传。这让越来越多的人认识了这位年轻有为的医学家。

　　作为土生土长的香港人，张嘉盛从小接受的是标准的英式精英教育——绅士、自信、独立。他的成长轨迹与许多本地学子相似——从传统英式学制的中学，到香港大学医学院系统化的现代医学训练，知识体系与思维模式深深植根于西方实证科学的土壤。然而，与许多同行不同的是，张嘉盛并未将这种教育背景设为认知的边界。在掌握西方医学严谨的研究方法与批判性思维的同时，他始终保持着对中华传统文化根基的探寻与思考。

　　张嘉盛从小着迷于中国的历史和诗词文学。3年前，在杭州做学术交流时，他第一次翻开关于曾国藩的传记。曾国藩一生勤奋好学，坚持每日读书、写日记，不断提升自己的修养和能力，这种持之以恒的精神深深打动了张嘉盛。“曾国藩不是天生的聪明人，但他靠持之以恒地努力成就了一番事业。”张嘉盛从曾国藩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坦言自己的智商和天赋远算不上最佳，“从小到大，比我聪明、比我条件好的人比比皆是，我的成绩之所以不算差，可能只是更勤奋一点、更努力一点，别人歇下来的时候，我还在用功罢了”。张嘉盛笃信天道酬勤，相信努力比别人多做一点、认真一点、勇敢一点，收获自然会比别人多一点。

　　2003年，张嘉盛进入香港大学医学院，开启内外全科医学士的5年苦读。港大医学院的培养体系如同精密的齿轮转动，在5年时间里，将内外全科医学教育的基础打磨得坚实无比，这种全科训练让他建立起对疾病系统的认知框架。

　　医学之路，从来都不是坦途，它充满了挑战与艰辛。在港大的5年时光里，张嘉盛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医学知识的养分，从基础的人体解剖学、生理学，到复杂的病理学、药理学，每一门课程他都认真对待，每一个知识点他都力求掌握。课堂上，他全神贯注，不放过老师讲解的任何一个细节；课后，他一头扎进图书馆，查阅大量的医学文献，拓宽自己的知识面。

　　2008年毕业时，张嘉盛以优异成绩获得医学学士学位，开始在玛丽医院的临床实习生涯。在内科3年进修结束后，他聚焦消化科领域又完成了3年的专项深造。在轮转期间，他像海绵般吸收临床技能：从心电图判读到内镜操作，从病历书写到医患沟通，每个细节都力求精准。这段高强度的磨砺让他明白了医学是科学与人文的交融，也为他日后的科研打下了坚实基础——正如他所言：“临床经验是研究问题的源头活水，一切都要以病人为中心。”

　　“医学越来越进步，每一年、每一个月，甚至每一天都有新的突破。”张嘉盛清楚地意识到，医学知识更新迅速，仅依靠教科书上的理论是远远不够的。这种危机感促使他在2016年做出了一个决定——在繁重的临床工作之余，攻读香港大学公共卫生硕士学位。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巨大的挑战。

　　“晚上下了班还要赶去上课，学习的节奏很快，有时候一个月要进行两三场考试，其实挺辛苦的。”回忆那段时光，张嘉盛的言语中仍有一丝疲惫。但正是这段经历，为他打开了大数据研究的大门。张嘉盛咬牙坚持着，统计学、公共卫生医学等课程为他日后开展科研工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他的努力得到了回报，在众多同学中脱颖而出，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并荣获安东尼·赫德利奖（Professor Anthony Hedley Prize in Public Health），这一荣誉不仅是对他学术能力的肯定，更是对他未来科研之路的鼓励。

　　但这个“第一名”并未让张嘉盛停下前进的脚步。公共卫生硕士的学习经历为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医学要发展，科研和临床是两个重要推手。”张嘉盛解释道，有人把医学工作者分为3个层次：合格的临床医生、杰出的学科带头人和卓越的临床科学家。在他内心深处，目标显然是最后一个。

　　所谓临床科学家（physician scientist），权威的解释是这样的：既是非常好的临床医生，又是很好的科学家，拿得出高水平的基础研究，也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研究生物医学的未知领域，并且能引领医学的发展。

　　这种紧迫感驱使张嘉盛选择继续申请攻读医学博士。“我的研究起步相对较晚——二十七八岁才开始做研究。”但这并没有阻碍他向前的步伐，“不过起步慢也没什么，我就加倍努力去追赶其他人的步伐。”

　　事实证明，张嘉盛不仅赶上了，而且在短短几年内就超越了大多数人。在博士毕业时，他关于大数据在消化科领域的应用和研究的论文被评审会打了最高分，又一次拿到了“第一名”，同时还获得了香港大学颁发的“帕特里克·曼森爵士金奖”.（Sir Patrick Manson Gold Medal）。

　　通过系统地深造学习，张嘉盛不仅精通医学知识，还掌握了统计学、计算机科学、生物学等多学科知识，更将这些知识运用到科研工作中。在大数据与人工智能技术日益普及的今天，他积极推动这些技术在医学领域的应用，通过运用自然语言处理、机器学习及深度学习等前沿技术，落实精准医疗，为患者提供更加个性化、精准化的治疗方案。

“笨功夫”

——“凡事皆有极难之时，打得通、忍得住，便成豪杰。”

　　张嘉盛凭借扎实的专业知识和强烈的科研热情，全身心投入到医学工作中。他深知，科研不仅仅是为了发表文章、获得奖项，更重要的是要解决实际问题，为患者的健康带来实实在在的改变。张嘉盛始终秉持着这样的理念，将临床实践与科研紧密结合，致力于攻克医学难题。

　　患有胃溃疡、胃食管反流病的患者，对质子泵抑制剂（PPI）非常熟悉，它能够快速、强效、持久抑制胃酸分泌，为受损胃黏膜提供温和的复原环境，是治疗上述疾病的首选药物。多年来作为常用药，PPI被越来越多的人误认为没有严重副作用而出现滥用的情况。

　　“中国有句俗话，是药三分毒。”张嘉盛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现象背后可能隐藏的巨大健康风险，“生物学规律告诉我们，强效抑制胃酸这么重要的生理功能，不可能没有代价。”

　　在导师梁伟强教授的支持下，张嘉盛决定研究长期服用PPI与胃癌风险的关系。这是一个充满风险的选题——PPI是年销售额巨大的明星药物，挑战其安全性需要极大的科学勇气。

　　更大的挑战来自技术层面。数据的收集、整理和分析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当时，香港的医疗数据库虽然庞大，但数据结构复杂，变量繁多。“其实当时我也不太懂怎么做大数据的研究，完全没有经验。连编写统计分析的电脑指令也是从零开始学习的。”张嘉盛回忆起科研之初的艰辛，感慨万千。他面对的是庞大而杂乱的数据。但他没有退缩，而是选择像当年曾国藩一样“结硬寨，打呆仗”的方法，脚踏实地，从数据的导入、清洗，到统计分析方法的选择，每一个环节他都认真对待、反复验证。

　　事实证明，科学没有“捷径”，最“笨”的方法往往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张嘉盛也将这种做“笨功夫”的精神融入科研项目之中。经过大半年的努力，研究终于取得了重大突破，他和团队发现长期服用PPI与胃癌风险的增加显著相关。这一发现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全球医学界引起了巨大反响。研究成果不仅在全球多于两千万的学术文章中影响力排名前5%，更被《卫报》《纽约时报》《新闻周刊》等957家国际媒体报道，美国胃肠病协会也因此正式建议医生应根据病症或其他需要谨慎处方PPI。这项研究为全球胃癌的预防和治疗提供了重要的依据，改变了临床实践，拯救了无数患者的生命。

　　PPI研究的成功让张嘉盛意识到，如果医学是一座山峰，大数据的发展就像是为其修建了一条索道，让山峰变得更容易攀登。他表示，大数据研究的优势在于，一旦建立了可靠的数据库，就可以快速进行多项研究。他随后接连发表了关于肠癌、肝癌的高水平文章，迅速在医学界崭露头角。

　　随着对医学研究的不断深入，张嘉盛的视野不再局限于传统领域，他开始将目光投向更具挑战性和前瞻性的研究方向——肠道菌群与疾病的关系。代谢功能障碍相关脂肪性肝病（MASLD）是一种常见的慢性肝病，其成因复杂，治疗难度大。张嘉盛团队大胆假设肠道微生物是药物疗效的隐藏开关，开展了关于肠道菌群与MASLD药物疗效关系的研究。

　　这项研究同样面临着诸多困难。后勤方面，后续病人的跟进随访、与其他部门的合作协调等工作烦琐而复杂。研究团队需要对患者进行长期的跟踪观察，收集大量的样本数据，同时还要与药品和安慰剂制造商、药房、实验室等多个部门沟通协作，确保研究的顺利进行。资金方面，DNA提取、DNA测序和代谢物分析的成本非常昂贵，研究团队除了积极寻找其他资金来源外，还必须谨慎分配资金的使用。

　　然而，这些困难并没有阻挡张嘉盛团队前进的步伐。他们精心设计研究方案，对无糖尿病的MASLD患者进行深入研究。测定患者的基线肠道微生物群数据，并评估其在服用恩格列净一年后肝脏脂肪含量（MRI-PDFF）的改善情况。经过不懈努力，研究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果。研究结果显示，肠道微生物群落和代谢途径之间的相互作用可能解释了恩格列净的治疗反应。肠道微生物群会产生短链脂肪酸（SCFAs）、胆汁酸和氨基酸等各类代谢产物，这些代谢产物能够影响多种代谢途径，进而潜在地影响MASLD的发展进程。

　　这一发现为MASLD的治疗提供了新视角。医生可以通过检测患者的肠道微生物群特征，来预测恩格列净的疗效，从而制定个性化的治疗方案。这一成果荣获APASL 2025青年研究者奖，是对张嘉盛团队科研成果的高度认可，他们在肠道菌群与疾病研究领域开辟了新的道路。

　　在慢性乙肝的研究方面，张嘉盛同样取得了重要突破。他深知乙肝是一种严重威胁人类健康的疾病，尤其是在中国，乙肝患者数量众多，治疗难度大。为了找到更有效的治疗方法，张嘉盛团队开展了一项关于慢性乙肝的随机对照试验。

　　这项试验采用了磁共振质子密度脂肪分数（MRI-PDFF）这一高度创新性的无创成像技术，能够精确、定量地评估肝脏纤维化与脂肪变性的动态变化，极大提升了肝纤维化评估的客观性和敏感度。在试验过程中，张嘉盛面临着巨大的挑战。因为乙肝治疗是一个长期的过程，需要对大量患者进行长时间的跟踪观察。同时，试验的设计和实施也需要严格遵循科学规范，确保结果的准确性和可靠性。

　　经过多年的努力，试验取得了阶段性成果。他们发现，用治糖尿病的药来治疗没有糖尿病的乙肝患者，能够改善患者的病情，尤其是对于肝脏纤维化和肝硬化的患者，具有显著的治疗效果。这一发现为乙肝的治疗带来了新的希望，有望改变传统的治疗模式，提高患者的治愈率和生活质量。目前，研究仍不断深入推进，张嘉盛团队期待能够取得更多的突破，为乙肝患者带来更多的福音。

　　在科研工作中，张嘉盛也经历了无数的困难和挫折。试验的失败、数据的不理想、外界的质疑……面对种种压力，他从未想过放弃。“凡事皆有极难之时，打得通、忍得住，便成豪杰”，就像曾国藩在面对太平天国运动时，屡战屡败，但始终坚持不懈，最终取得了胜利一样，张嘉盛也从失败中汲取教训，每次研究结束后，他都会认真总结，分析研究过程中存在的问题，为下一次研究做好准备。这种自我反思的精神，使他在科研道路上不断成长，逐渐成为一名优秀的医学家。

向未来

——“坚其志，苦其心，劳其力，事无大小，必有所成。”

　　“医学技术在不断发展，我们绝不能故步自封，要勇于创新、敢于突破，用发展的眼光和超前的意识来思考学科的发展。”张嘉盛的这种开放兼容的科研精神也体现在他对中医的态度转变上。

　　从起初对中医持怀疑态度，到随着对中医的深入了解，张嘉盛开始欣赏中医“天人合一”的智慧：“中医强调人体与自然的和谐，这种整体观与现代系统生物学不谋而合。”面对中医药这一“文化瑰宝”，张嘉盛正尝试用现代科技揭开其神秘面纱。他与中医医院合作开展随机对照试验，评估常用草药对消化领域等疾病的疗效，并利用AI分析中药复方的作用机制。“就像诺贝尔奖得主屠呦呦发现青蒿素一样，传统医学里藏着无数未被挖掘的宝藏。我们有责任让越来越多的‘中国技术’和‘中国方案’登上世界舞台。”

　　站在医学变革的潮头，张嘉盛带领团队勇闯更前沿的领域。作为香港与内地科研合作的桥梁，张嘉盛近年来频繁往返于香港与内地之间，团队与北京、上海、浙江、广东、广西、江西、安徽等多地医院和高校建立了紧密联系。在香港大学深圳医院，他将先进的内镜技术和科研方法带到这里，主导内镜超声培训项目已培养数百名医师。这种“跨区域、多中心”的合作模式，为科研成果转化提供了强大支撑。

　　张嘉盛非常重视团队建设和人才培养。他认为，一个优秀的科研团队是取得科研成果的关键。他积极营造开放、互信、互助的工作环境，鼓励团队成员大胆探索、勇于创新。他还注重培养年轻一代的科研人才，通过言传身教，将自己的科研经验和理念传授给他们，为医学事业的可持续发展培养后备力量。

　　“做我的学生，每一天其实都蛮辛苦的。”张嘉盛笑着坦言。他时常告诫团队里的年轻人“医学可不是在舒适区里练成的，既然选择了医学，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他最看重的就是这些年轻人是否真心热爱自己的事业，每个医学家都会经历无数次的失败，如果没有热爱，注定走不了多久。他的学生也怀着对追求知识的热忱，乐意和他在深夜或节日假期抽出时间商讨科研项目。

　　张嘉盛“不拘一格”的培养方式让很多年轻人找到了自信和奋斗的方向，他对于医学研究的热爱和责任感，更是感染和激励着团队成员们更加努力。开放的管理模式打造出一种自由的氛围和空间，张嘉盛的管理艺术使大家在一种快乐又严肃的气氛中充分发掘出各自的潜能，激发出更大的创造力。

　　3年前，香港大学内科系迎来建系100周年的纪念日，张嘉盛为纪念歌曲填写了一段歌词，里面从“原始的最初，不免困恼奈何，疾病像恶魔，肆虐香江风雨多”到“寒苦不畏多，研究奋力破，曲韵千里耀洋广播”，写尽了香港大学内科系同“东方之珠”百年风雨共进退，一同走过的历程。

　　“中国越来越强大，我们常说要走向国际化，我想终有一天我们中国才是整个国际的中心！”张嘉盛动情地说道，“如果曾国藩能看到当代中国的发展，会有什么感想？他一定特别欣慰吧。”

专家简介

　　张嘉盛，医学博士，肠胃肝脏科专科医生。现为香港大学内科学系肠胃肝脏科临床副教授、香港玛丽医院名誉顾问医生、香港大学深圳医院名誉顾问医生、英国爱丁堡皇家内科医学院院士及英国格拉斯哥皇家内科医学院院士。研究领域为胃肠及肝胆胰肿瘤流行病学及预防、幽门螺杆菌感染、肝病（包括乙型肝炎病毒、脂肪肝、肝硬化、肝癌）和肠道菌群。发表近170篇顶尖期刊文章，先后获得40项国际及香港本地奖项。2016年获颁Professor Anthony Hedley公共卫生第一奖，并于2020年获颁Sir Patrick Manson医学博士金奖。他还获得2023年亚太消化疾病周联盟（APDWF-JGHF）新兴领袖讲座奖、2025年亚太肝脏研究协会（APASL）青年研究员奖、2024年和2025年欧洲消化疾病周（UEGW）最佳摘要演讲奖、2021年欧洲消化疾病周（UEGW）国家学者奖、2017年亚太消化疾病周联盟（APDWF-JGHF）青年研究员奖第一名、香港内科医学院青年研究员杰出研究论文奖（2018年金奖，2019年、2020年、2021年和2025年）、香港大学学院杰出研究成果奖（2018年、2019年、2020年和2021年）、香港大学学院知识交流奖（2018年）、香港大学医学研究会议最佳摘要奖（2018年、2019年、2020年、2021年和202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