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发布时间:2026-01-29
——记河海大学港口海岸与近海工程学院教授陶龙宾
李 莉 谭 凯
当“海洋经济”成为全球战略的焦点,当“双碳”目标引领能源革命浪潮,一位在海外深耕三十余载的海洋工程学者,以学术为舟、以家国为锚,在风浪中开辟出一条连接世界与中国的创新航道。这便是陶龙宾——
一位以世界眼光审视深海、用赤子之心回馈祖国,将“海洋强国”刻进骨子里的追梦人。
从华南理工大学到西澳大利亚大学,从广州海上安全监督局的实践一线到英国思克莱德大学的讲台,陶龙宾的足迹跨越三大洲,却始终将目光投向那片蔚蓝的国土。他研究海洋平台与风浪的博弈,探索风能、波浪能向氢能的转化,用理论、实验与数值模拟的“三重奏”,奏响海洋工程安全与新能源经济高效开发的交响曲。当得知河海大学“由河入海”的战略与自己的研究高度契合时,这位长期活跃于国际海洋工程学术界和工业界的著名学者毅然归国,将毕生所学倾注于祖国的海洋事业。
如今,在河海大学的舞台上,陶龙宾正带领团队,将国际前沿的海洋工程理论与中国实际需求深度融合。他常说:“我的根在中国,我的梦在深海。”这份跨越30年的坚守,正是对科学家精神最生动的诠释——以世界胸怀拥抱变革,以赤子之心回报家国,在风浪中书写属于中国的海洋传奇。
跨海越洋立潮头
陶龙宾的学术征程启航于华南理工大学的青葱校园。7年本科与硕士求学生涯,不仅让他夯实了船舶与海洋工程的知识基础,更在实验与设计的淬炼中,铸就了严谨缜密的工程思维。毕业40周年,他与同窗举杯相聚,纵使岁月流转,同窗情谊始终萦绕心间。
硕士毕业后,陶龙宾以破界之姿踏上职业征程。他先后在原交通部广州海上安全监督局与澳大利亚工业界历练9载。在海上安全监管一线,他直面惊涛骇浪,洞悉海上航运与海洋工程实践中的安全性与可靠性真谛。在西澳大利亚造船厂的躬耕岁月,他以设计者视角见证船舶与海洋结构物从蓝图到实物的蜕变历程。一线实践经历让他直面诸多复杂工程难题——高速铝合金船舶设计的力学极限、新一代深海平台在极端环境下的水动力性能与安全挑战。实践痛点如烈火般点燃他探究科学原理的渴望,更坚定了他以基础研究突破工程瓶颈的学术信念。
33岁那年,陶龙宾毅然辞去船舶设计师职务,怀揣科研梦远赴西澳大利亚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将工程实践中的“为什么”升华为科学探索中的“怎么做”,以学术研究为人类更安全、高效地开发海洋资源贡献力量,是他选择读博的初心。这次选择成为陶龙宾学术生涯的关键转折。国际前沿的研究方法与学术理念开阔了他的学术视野;而独立、批判的科研训练,则让他翱翔于学术的苍穹。正如他所言:“华南理工大学给予我根基,西澳大学则赋予我翅膀。”
博士毕业后,陶龙宾幸运获得澳大利亚格里菲斯大学教职。7年春秋,他从讲师蜕变为高级讲师,建立起自己的研究团队,学术生涯步入快车道。2009年至2017年,他受聘英国纽卡斯尔大学劳氏船级社海洋工程讲席教授,成为该教席首位华人学者。在这一全球船舶与海洋工程学科的摇篮,他聚焦海洋工程前沿,与工业界的联系也更为紧密。
工作期间,陶龙宾取得一系列突破性成果:通过涡旋动力学研究,揭示了粘性对浮式海洋结构水动力性能的影响机理,为深海平台设计提供了理论支撑;培养了一批活跃于全球学术前沿的博士与博士后研究人员。深刻认识到跨学科合作与国际化视野对解决重大海洋工程问题的关键作用后,他积极推动英国纽卡斯尔大学与上海交通大学、哈尔滨工程大学等国内高校的深度合作,在取得高质量学术成果的同时,更培养了一批船海学科领军人才。
在成绩斐然的学术积淀与产学研深度融合的实践基础上,陶龙宾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舞台——英国思克莱德大学。这所学校在船舶与海洋工程领域享有世界级声誉,拥有深厚的工业合作基础和一流的研究设施。为加强重点学科建设,思克莱德大学专门设立了全球人才吸引计划(GTAP)。在此背景下,陶龙宾希望在更具挑战的平台上,推进海洋工程,特别是海洋可再生能源技术的研究。
突破舒适圈,才能触摸学术的星辰大海。思克莱德大学不仅为陶龙宾打开了更广阔的视野,更让他在多元文化的交融中淬炼出独特的学术品格——既扎根工程实践,又勇攀科学高峰,他与团队在多个关键领域取得创新突破。团队开展波浪绕射力的快速预报研究,建立了可精确分析任意形状固定式或浮动式海上结构物与线性波浪相互作用的新型水动力计算模型,在数值计算性能上实现显著提升。
针对海上风场运维的挑战,团队创新提出了小型海工船舶单点系泊系统(SPMS),采用更小型、低耗能作业船舶,显著降低了巡检与维护成本,在恶劣海况下仍能开展巡检工作,减少了待机时间,进一步降低燃料消耗与排放。目前这一体系及作业模式已在欧洲海上风电场得到广泛应用。
面向未来能源需求,陶龙宾致力于“海上氢能高速公路”的建设。这项由英国海事研究与创新中心资助的开创性计划,旨在构建清洁能源运输网络。他的团队成功开发了用于海上氢气生产与输送的新型浮式系统,其模块化设计与自主配送运输能力为海上氢能开发提供了创新性解决方案。
在个人能力获得提升和取得创新突破的同时,陶龙宾始终铭记那些照亮他前行的引路人。他有幸得到诸多师长前辈的无私帮助:硕士生导师陈加菁教授与博士生导师克里希·蒂亚加拉詹(Krish Thiagarajan)教授,不仅以深厚学术造诣指引他,更以对科学探索的纯粹热情感染他。他初到西澳造船厂开始第一份海外工作时,英语能力的不足与国外设计规范知识的匮乏远非“挑战”二字可以概括。“作为船厂设计师,我需要与设计院设计师、船级社验船师及车间负责人协调船舶制造,这对专业英语与跨场景沟通能力要求极高。我很感谢同事的包容与支持,特别感谢梅尔·威尔森(Mel Wilson)夫妇,他们在生活与工作上给予我极大帮助,短短数月将我的英语交流水平提升至专业船舶设计师所需。”这些经历让陶龙宾明白,开放心态与积极沟通是克服困难最有效的方式。
在师长的悉心指引与同事的温暖支持下,陶龙宾逐渐成长为一名兼具学术深度与实践能力的学者,而这份成长也为他与顶尖学术大师的合作奠定了坚实基础。在学术生涯中,他有幸与苏布拉塔·查克拉巴蒂(Subrata Chakrabarti)教授、伯纳德·莫林(Bernard Molin)教授与马丁·唐尼(Martin Downie)教授等学术大师合作。尤其在2001年完成博士学业后,陶龙宾的博士学位论文评审人、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苏布拉塔·查克拉巴蒂教授对论文质量给予极高评价,由此他们开启了长期学术合作,并催生了一系列高质量研究成果。
跨越国界的学术合作,让陶龙宾站在全球海洋工程研究的前沿,更让他深刻体会到:学术突破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人成就,而是源于对工程实践的深耕、对基础研究的坚守,以及对人类共同福祉的担当。.从华南理工校园到世界海洋工程前沿再到回归祖国,陶龙宾的学术轨迹始终在“全球视野”与“中国根基”的双螺旋中攀升。从“破界者”到“架桥者”,他搭建的不仅是技术转化的桥梁,更是让中国智慧与世界对话的航道。
河海扬帆.铸华章
在学术探索与生命意义的共振中,陶龙宾始终将回国全职任教视为职业规划的核心坐标。“父母赋予我生命,故土铸就我人格根基。在我决意归国时,家人以最坚定的支持成为情感定锚。这份血脉相连的羁绊,让我在异国他乡始终保有归航的勇气。”陶龙宾深情坦言。
躬逢盛世,幸遇其时。三十余载学术生涯,陶龙宾亲历中国在各领域的腾飞。推动中外学术交流的初衷,本是助力国内高校追赶国际一流,然而在此过程中,他亦深受其惠。上海交通大学、哈尔滨工程大学等高校,为推动海洋工程学科发展提供了顶尖平台与合作机遇。与国内同仁的长期合作,不仅催生了多项引领性学术成果,更让他深刻感受到中国学者严谨治学的态度与日新月异的科研实力,这更坚定了他回国效力的决心。
当学术生涯步入经验与精力俱佳的阶段,全职回国服务成为陶龙宾的必然选择。在海洋强国与“双碳”战略目标指引下,海洋科技迎来前所未有的机遇。河海大学校训“艰苦朴素、实事求是、严格要求、勇于探索”恰是以陶龙宾为代表的海洋工程科研者的精神写照。光阴流转,国内科研环境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经费投入大幅提升,实验设施世界一流,社会对基础创新的重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在河海大学这片学术沃土上,学校各级领导与同事的包容与支持似甘霖润物,让他迅速适应了国内生活工作的节奏。
尽管团队建设非一日之功,但科研探索的步伐从未停歇,陶龙宾带领团队正以多元视角在诸多方向齐头并进。其中,一个颇具代表性的方向,便是他离开英国前倾注心血的重大课题——海上氢能高速公路构想。构想恰似一幅宏伟蓝图,其灵感源于深远海风能的磅礴力量。团队志在于深远海打造浮式海上风场,让清洁能源如巨龙般蜿蜒于浩渺洋面。
“深远海风能与波浪能虽丰富,但输送难题始终困扰行业。我们的构想是:在能源富集区建立专业化制氢平台,利用可再生能源电解水制取‘绿氢’,再由专用运输船构建‘海上氢能高速公路’。这一方案有望突破海底电缆的距离与成本限制,避免风电并网挑战,开创海洋可再生能源开发新模式。”团队正推进制氢平台模块化设计、工程性能分析、经济性评估等核心研究。陶龙宾期待,能在河海大学让构想照进现实。
面对人工智能(AI)引发的科研范式革命,陶龙宾意识到须最大化利用AI技术赋能科研。团队正以海上风场运维为突破口,开启AI赋能海洋工程的创新征程。AI技术的核心在于数据驱动,而海上风电领域的数据资源尤为匮乏。实地测量成本高昂且难以全面覆盖,因此团队正通过高质量数据模拟技术,构建扩展型数据库,有望为AI模型提供更丰富的训练样本,进而提升模拟工况的准确性。“这仅是AI技术渗透海洋工程领域的缩影,未来其应用范围必将覆盖全产业链。”陶龙宾展望。
与国内外同行的合作,是陶龙宾学术生命力的源泉。不同文化背景的学者,其思维角度与解决方法各具特色,碰撞常能激发创新火花。“合作让我保持好奇与谦卑,越合作越感自身不足、山外有山。我愿发挥在国内外学术与业界长期工作的优势,为河海大学船舶海洋工程学科与全球交流搭建桥梁。”
2024年11月正式入职后,陶龙宾和同事们已于2025年4月成功举办了船舶与海洋工程学科国际学术研讨会,邀请国内外著名学者来河海大学交流。“他们对我们学科发展的认可与肯定,让我更加坚定了推动学科走向国际前沿的决心。”站在新的起点,陶龙宾正以归国报国的赤子之心,以探索未知的科研锐气,带领团队在船舶与海洋工程领域书写着新的篇章。
桃李春风育栋梁
河海大学的水利、河流等传统学科底蕴深厚,而船舶海洋工程学科正处于蓬勃发展期。学校倾注全力推动学科建设,力求其与水利学科比肩而立,这无疑对归国的陶龙宾提出了更高要求——如何在有限时间内,培育出船舶海洋工程领域的顶尖人才与团队,让学科之树茁壮成长。
“于我而言,这既是学校赋予的重任,亦是能为河海大学作出的最具价值的贡献。毕竟,个人创新巅峰终会过去,唯有打造一支高质量学术团队,让后辈英才持续引领学科发展,方能使河海大学长久屹立于学术前沿。”陶龙宾恳切坦言。
然而,团队建设非一日之功。虽学校给予充分支持,但寻觅理想团队成员并非易事。陶龙宾认为,人才团队建设须耐心打磨,仓促之举恐难聚焦河海大学重点发展方向。尽管面临挑战,回望近一年时光,陶龙宾却已在河海大学初步组建了一支充满活力的团队。团队特点鲜明:国际化视野开阔,学科交叉融合,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团队文化以“自由探索、严谨求实、团结协作”为核心,陶龙宾鼓励年轻人大胆提出想法,同时要求每一份数据、每一行代码都经得起推敲。通过定期组会、学术沙龙和团建活动,团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不断提升。
陶龙宾对青年人才的培养倾注了满腔热忱,他愿以过来人的经验帮助年轻学者在科研道路上少走弯路,快速成长。“我人生中的关键转折点,都是在对时代机遇和个人兴趣进行综合判断后做出的选择。对于刚毕业的博士或出站的博士后,我的建议是,不要简单地开辟新方向或固守旧领域,而应寻找一个能将个人积累与未来前沿大势相结合的‘增长点’,这样既能最大化前期价值,又能开拓新天地。另外,有时须跟着‘感觉’走,因为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它能引领我们走向梦想的彼岸。”
基于多年国外工作经历,陶龙宾观察到许多国内留学生虽成绩优异,但却因适应新环境的能力不足而面临挑战。他认为教育应注重培养学生的“可迁移能力”——如批判性思维、创造力与协作能力,以及适应新环境的能力,而不仅仅是知识的单向传授。他注重培养学生3方面素质:提出好问题的能力,扎实的基本功和严谨的科学态度,面对未知的勇气和抗挫折能力。通过让学生主导课题、参与国际会议和与工业界接触,激发他们的创新思维。“科研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享受探索过程,保持好奇和耐心,每一分努力都将汇聚成推动世界前进的力量。”他常以此勉励学生。
自主创新是国家富强、民族复兴的基石,亦是个体实现自我价值的最高体现。在研究与教学实践中,陶龙宾始终秉持“不唯书、不唯上、只唯实”的创新理念,鼓励学生勇于挑战权威,敢于探索前人未至之境。对于国家创新体系建设,他认为核心在于构建一个宽容失败、允许年轻人有试错空间、鼓励探索的科研生态,并建立科学长效的评价机制,以此滋养创新之花。
而在推动创新理念落地、促进学科与产业深度融合的过程中,行业组织的桥梁纽带作用尤为关键。“船舶与海洋工程学科的一个显著特点是行业认证紧密,在英国,海洋工程学科的学位须通过英国皇家造船工程师学会每5年一次的全面认证。因此,行业协会的深度参与是国外培养模式的关键。另一特点是,船舶与海洋工程平台的设计、建造的全流程均需船级社认证。这意味着船级社应从大学本科培养阶段就深度参与,而目前国内在此方面的合作尚显不足。”陶龙宾坦言,“我们已占据全球半数以上订单,并逐步涉足高附加值船舶制造,我国经济起飞已40年,但船舶制造领域的飞跃却是近年才显现。这一过程漫长且艰难,源于船舶海洋工程市场准入的严格性。从科学论证、样机研发到船级社及行业协会认证,每一步都须耗费大量时间。因此,从教学阶段就引入船级社和协会的深度参与,对于加速科研成果转化、提升产业竞争力至关重要。”
结合学科与产业特点,陶龙宾正联合其他高校构建“科研院所-船级社-船海制造业”紧密协作的创新平台,搭建桥梁,连接未来。同时针对当前的前沿热点,包括智能海洋装备、多物理场耦合机理、超大浮式结构物,以及海洋可再生能源-氢能一体化系统,他带领团队在某些方向已开始布局。谈起长远规划,陶龙宾期待在河海大学打造国际一流的海洋工程与新能源交叉研究高地,推动学科深度交叉融合,践行“导师-团队-产业”三位一体的培养模式,为国家培养一批顶尖且具备全球竞争力的工程师和科学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