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发布时间:2026-03-16
——记香港理工大学生物医学工程系副教授赖溥祥和他的生物光学十年路
杨 戈 户 万
求索之路
“十年了!”与笔者交谈时,赖溥祥才忽然意识到,刚刚过去的2025年是他来到香港理工大学并创建生物光子学实验室的第10个年头。3000多个日夜如同齿轮精密啮合,推动着实验室从无到有、由浅入深。在赖溥祥看来,科研并非总是充满传奇般的颠覆瞬间,更多是日复一日地实验、调试与思索。但正是那些微小的进展、偶然的发现,构成了照亮整个团队向前行走的星星之火。
赖溥祥性格内敛、谦逊而坦诚,对“坚持”二字有着格外清醒的认知。他习惯把科研比作一场马拉松,绝不能只靠一时的冲劲和三分钟热度,而要把热爱和坚持变成习惯,把探索当作日常。在赖溥祥看来,科研工作远没有外界想象的那样浪漫,大多数时间也不过是在重复、重复、再重复,能发现什么、揭秘什么,都是一种未知的探索。就像生活,你不知道下一步遇到什么,但只要你不停留在原地,向前走就总会看到不同的风景。他说,这大概就是科研迷人的地方。
从赖溥祥的口中,很少听到宏大的词句,尽管他也投身在科技发展的洪流之中。在这个时代,变化来得太快。今天有人奔向这里,明天有人转向那里,追逐一个个瞬息万变的热点。很多科技工作者被这种节奏裹挟,疲于奔命,却很少有人在快速更迭中稳住心性和脚步,而赖溥祥的低调与韧劲恰好是这条赛道上最宝贵的品质。
12岁离开小镇老家到县城的中学住校,18岁离开福建独闯北京。在清华大学读本科,在中国科学院声学所读硕士,在美国波士顿大学读博士……外人眼中的“光环路径”,却被他笑称为“其实是被形势推着走”。但每一步,他都走成了积累。
1998年,赖溥祥入学清华大学生物医学工程专业(当时还在电机工程系,现在已经是单独的生物医学工程学院),为还懵懵懂懂的他埋下了第一颗科研的种子。“这个专业的核心是用现代工程手段解决生物医学问题。”他解释说。这种工程思维与生物医学应用需求的结合,成为他后来科研之路的起点。
2002年本科毕业后,赖溥祥进入中国科学院声学所,师从张碧星研究员和汪承灏院士,开始接触超声成像和超声换能器的设计。“那段日子让我和‘声’结下了缘。”他说。超声成像的物理基础,也为他日后融合“光”与“声”埋下了伏笔。
2005年,赖溥祥硕士毕业,远赴美国波士顿大学攻读机械工程博士学位,师从声学领域著名学者罗纳德·罗伊(Ronald A.Roy,后任英国牛津大学工程科学系主任,入选英国皇家工程院院士)。他的博士课题是“声光成像”——用超声调制生物组织中的光传播,通过解调超声编码过的光从而获得比纯光学在深层组织中更好的穿透深度和分辨率。这一课题使赖溥祥正式走入光声交叉领域。“从声到光,像是打开另一扇窗。”在美国攻读博士的5年,他沉浸于跨学科的研究氛围中,也体会到不同科研文化背后的思维差异。
博士毕业后,赖溥祥加入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汪立宏教授(后调任加州理工大学,入选美国工程院院士)团队,从事生物医学光子学博士后研究。正是在这里,他接触到“波前整形”技术,看到了突破深层组织光学高分辨率成像瓶颈的希望。“传统高分辨率光学成像只能穿透皮肤下几百微米,而波前整形能让散射光重新聚焦,就像在浓雾中为光装上导航。”他形容道,“那真是一种‘点石成金’的震撼。”赖溥祥如获至宝,一头扎进深层组织光学前沿的海洋,争分夺秒地汲取营养。这段经历让他获益匪浅,为他的科研世界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拓宽了他的科研视野。而与国际知名团队保持密切的合作关系,也让他对生物光子学的国际主流发展趋势和方向有了更准确的把握。
21世纪走过第一个10年,随着经济实力的持续提升和国家对于科技事业的重视,一大批留学海外的科技工作者纷纷回到国内。这些战斗在科研第一线的人才在归国的同时,也把国际最前沿的科学技术和科研方法带回了国内。赖溥祥也一直期待着有一天可以回国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2015年9月,怀揣对科研的热忱与对祖国的牵挂,赖溥祥选择加盟香港理工大学生物医学工程系,开启了他独立建设实验室和科研团队的历程。“香港是中国面向世界的桥头堡,既能接触国际前沿,又能便捷地与内地合作。”赖溥祥解释了他的选择理由。
起步总是艰难的。没有现成的设备,没有成熟的团队。30平方米的实验室和200万港币启动基金,这是香港理工大学给予赖溥祥的“创业”支持。虽不丰厚,但这笔“种子资金”解了燃眉之急,让他搭建起第一个光学平台,招收了第一批学生。
“之前跟着导师做项目,只需要执行就好了,用不着操其他的心。”从辅助角色到独立课题组长(PI),角色转变带来全方位挑战,大到发展规划、项目申请,小到设备采购,系统搭建、调试和优化,每个环节都需要亲力亲为。“起步虽难,但只要方向对,坚持下去就会有积累和收获。”在赖溥祥的话语里,听不到当时的艰辛和困顿,反而是满满的感恩和期待,“学校的支持给了我足够的底气。在第二年(2016年),实验室连续拿下了香港研究资助局和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多个重要项目,迈出了坚实的一步,并逐步站稳脚跟。”
十年回望,那个曾经独自北上求学的少年,已在散射光调控的深水区踏浪而行。对他来说,科研的路从未偏离初心:向前走,往深处去——哪怕每一步,都只是微光。
光之突破
在赖溥祥组建生物光子学实验室的前一年,诺贝尔化学奖颁发给了3位共同开发出超高分辨率荧光显微镜的科学家。这一奖项不仅让该成果备受瞩目,也将其背后的科学——生物医学光子学推至台前。作为一门生物医学与光子学交叉的学科,生物医学光子学具有极广阔的应用前景,既可以用光子及其技术来探测、诊断和治疗疾病,也可以对生物系统进行感知、刺激及改造。
超高分辨率荧光显微镜让人类得以窥见小于衍射极限的纳米级微观世界。然而,该领域长期存在一个难题:成像分辨率与成像深度如同鱼与熊掌,难以兼得。如何在较深的生物组织中实现高分辨率成像?这成为众多科学家努力的方向。
“我们的核心目标,就是让光在生物组织里看得更深、看得更清、看得更快。”赖溥祥以3个“更”字概括团队使命。围绕这个目标,他带领团队构建起“散射光调控-散射光利用-深层成像应用”的三维科研体系,并计划在这3个方向上实现从“跟跑”到“并跑”,最终“领跑”的跨越。
生物组织对光的高度散射,是生物医学光学领域长期难以克服的挑战。由于生物组织的光折射率不均匀分布,光在组织中传播时发生强烈散射,如同“浓雾中的车灯”无法聚焦。赖溥祥团队致力于发展的波前整形技术,则好比为车灯装上“智能导航”,通过调控入射光的相位,使散射光重新汇聚。
“早期的波前整形算法效率低、速度慢,尤其诸如活体组织这类的动态散射介质中,光场的快速去相关(<10ms)更是棘手难题。”赖溥祥回忆道。在活体小鼠脑成像实验中,团队曾频频陷入瓶颈,比如因小鼠呼吸、心跳导致组织晃动,聚焦点持续漂移和削弱,实验数据屡次失败。“学生们一度都很沮丧,但我们没有放弃。”他带领团队剖析问题根源:“要么提高算法速度,要么让算法适应动态变化。”经过无数次尝试和攻坚,最终提出“遗传算法-深度学习混合优化策略”,开发出动态变异算法(DMA)、无参数自适应算法(PFA),以及遗传-蚁群混合算法等一系列创新思路,将散射光聚焦效率从之前主流的40%~50%提升至逼近理论极限的98%。另一方面,这些创新也将调控时间从数小时缩短到几秒,实现了5个数量级的效率跨越。这一突破使波前整形技术真正具备了活体应用的潜力,相关成果陆续发表在权威期刊,比如2015年《自然·光子学》(Nature Photonics),2015年《自然·通讯》(Nature Communications),2025年《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引起国际同行广泛关注。
在科研的道路上,赖溥祥并不想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亦步亦趋,他时常有奇思妙想涌现,希望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科研轨迹。在攻克散射难题的过程中,赖溥祥完成了一次关键的思维跃迁——从“克服散射”转向“利用散射”。
“在传统的光学研究中,大家都觉得散射光是一个讨厌的东西,都想克服与规避它。但我们发现,散射光未必总是‘麻烦’。”疫情期间,频繁的身份核验场景触发了赖溥祥对信息安全的思考,也催生了一个灵感:散射光所形成的散斑具有高度随机性,能否将这种“无序”转化为信息加密的“密钥”呢?
“散斑比二维码更复杂,加密程度更高,而且整个过程可由光学系统实现,无需复杂的计算。”在这一思路驱动下,团队先是利用毛玻璃,后续转用无序超构表面产生稳定散斑,结合人工智能深度学习算法实现加密与解密,极大提升了数据加密的稳定性和安全性,并且加密稳定性远超过140小时,为信息安全提供了可靠的保障。该项技术2024年发表在《自然·通讯》上。
最近,团队提出了空间复用点检测(SMPD)的新方法,进一步将散射介质从传统成像中的“干扰”转化为“编码工具”,实现了利用极少采样点即可高精度识别光场信息的突破。该方法仅需16个采样点(采样密度0.024%),即可在涡旋光束轨道角动量(OAM)识别中达到>99%的准确率,较传统成像方式数据量降低约4096倍,并成功应用于高速光通信、多模式解码及图像分类等多个场景,为散射环境下的高效光信息处理提供了紧凑、低功耗的解决方案。该项技术于2025年发表在《自然·通讯》上。这些工作将散射光从讨厌的“干扰”变成有用的“工具”,这一认知转变体现了赖溥祥团队的科研智慧——不是对抗自然规律,而是与之和谐共舞。
在基础研究取得突破的同时,赖溥祥始终不忘科研初心:推动散射光调控和成像的基础研究走向应用,解决生物医学光子学难题。近年来,他陆续主持了包括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香港研究资助局、香港创新科技署、广东省科技厅、深圳市科技创新委员会等资助机构的20多项课题。
6年前,赖溥祥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跨尺度光声分子影像用于脑胶质瘤早期诊断研究”。面对血脑屏障导致的早期诊断困难,团队开发出仿生纳米探针,结合磁颗粒成像技术,将诊断灵敏度提升4倍。“我们先用大视场光声成像定位疑似病灶,再用显微成像解析细胞微环境,实现从宏观到微观的跨尺度融合。”此外,团队还开展了“心肌微循环障碍评价”“头戴式光纤光声显微镜”等研究,前者为心血管疾病研究提供新工具,后者实现自由运动小鼠的脑功能成像,重量仅数克。这些工作均与诸如北京天坛医院、武汉协和医院、广州珠江医院、广东省人民医院等一线临床医院合作,已在小动物模型验证可行性,有望为肝癌、脑胶质瘤、心血管疾病、神经退化性疾病等的早期筛查提供创新方案。这些成果共同构筑起赖溥祥团队在生物医学成像领域的“技术矩阵”。
当然,“我们要做的不仅是发表论文,更要让技术服务于生物医学进步”。赖溥祥坦言,从实验室到应用和临床的道路布满挑战,“从小动物到人,不仅仅是成像深度的增加,更是复杂度的指数级增长。此外,还有伦理问题、医疗器械认证、产业转化等一系列环节需要跨越”。尽管如此,他依然对此方向充满信心:“医工交叉肯定是我们重点要做的方向。虽非坦途,但我们会在摸索中前进。”
如今,赖溥祥团队的4个研究方向——散射光调控、散射光主动利用、跨尺度多模态深层组织成像、医学人工智能——已经形成较完整的创新链条,从基础理论到技术突破,从方法创新到应用探索,他们正在生物医学光学的田野上,走出一条独具特色的深耕之路。
同舟共济
“On the same page”,这句英文的字面意思是“在同一页上”,常常引申为“目标一致、同心协力”。这也是赖溥祥所追求的团队文化。“我常跟学生们说,我们都在一条船上,要同舟共济。”
他这样形容实验室的运作哲学。
在香港理工大学生物光子学实验室(赖溥祥团队的实验室),你会感受到一种独特的气氛——这里没有严格的打卡制度,也不设硬性的文章发表指标,取而代之的是学生们自主探索的热情和团队协作的默契。赖溥祥的团队管理理念,融合了“美式宽松”与“中式温度”,这源于他在美国博士和博士后研究期间的亲身体验。在美国的5年博士生涯,让他感触最深的不是先进的实验设备,而是宽松自由的科研氛围:“导师没有规定‘毕业必须发多少篇文章’,而是说‘当你能站在领域前沿,能教会我新东西时,就可以毕业了’。”这种以知识和创新为导向的理念,深深影响了他。
过去的10年,赖溥祥也在自己的实验室努力践行这种理念。“作为培养独立科研工作者的地方,自我驱动力是最重要的。”赖溥祥对学生的要求直接而清晰:“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尽咱们最大努力去做。”在实验室,组会更像是“学术聊天会”——学生自由分享进展与困惑,他通常并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大家思考“问题的本质是什么”,“如何将复杂目标分解成单个可行的阶段目标”或“是否有其他路径”。他给学生充分的选题自由,甚至鼓励“跨界尝试”:光学背景的同学可以专注光学系统,也可以做算法,生物医学背景的同学可以钻研成像方法,也可以从事探针或者新材料开发。实验室20余名博士及博士后研究人员形成了“高年级带低年级、跨方向互助”的良性循环。他说:“我们是同舟共济的伙伴,不是相互竞争的对手。”
“我只有一个核心要求——热爱科研。”赖溥祥始终认为,科研工作者应对探索怀有纯粹的热情,能在新发现中获得满足,而不仅视其为获得文凭或谋生手段。他对于实验室当下的学术氛围十分欣然,也很自豪,在自己的团队里有一大批极具朝气的奋斗者,他们互相鼓励,形成了一股知难而进、刻苦攻关的科研风气。
当然,科研道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当学生遇到瓶颈、实验屡屡受挫时,赖溥祥常以“过来人”的身份分享自己的经历,把自己当年掉进去的“坑”一一标注出来,以免身边的年轻人重蹈覆辙。他坦言,博士期间曾耗时5年才突破光声成像分辨率的瓶颈,“真正的科研,经历100次失败都是正常的,但突破往往就在第101次尝试中诞生”。
这些真诚的交流,让许多年轻人在迷茫时重拾信心。赖溥祥对于科研的坚韧和执着更是感染和激励着团队成员们勇敢去尝试和突破。“我要做的是提供土壤和阳光,让每颗种子按自己的时令生长。”在这样的理念下,实验室毕业博士生人均以一作和共一身份发表论文5篇以上。更令他自豪的是,实验室保持了近乎完美的学术延续记录:“过去10年,实验室入学的博士学生,100%如期毕业。已毕业的10位博士中,除一人加入华为外,其余全部选择继续从事博士后研究,且已有多位博士后研究人员获得诸如海外优青、中国科学院百人计划、‘双一流’高校副教授等教职。如果他们科研做得不开心,是不会这样选择的。”
过去10年,赖溥祥始终未变的是对科学的纯粹热爱、韧性坚持,与对人的真诚。“如果我说不累、压力不大,那一定不是实话。但这种坚持让我踏实,每天的忙碌让我感觉到自己还在不断积累和进步。”在他看来,团队不仅是工作的组合,更是共乘一艘船、共逐一束光的同行者。在这艘船上,每个人既能自由探索方向,也深知彼此支持才能走得更远。“相信光,相信努力的自己。”这是赖溥祥给予年轻学生们的寄语,同时也是对于自己的勉励。
专家简介
赖溥祥,现任香港理工大学生物医学工程系终身副教授、博士生导师,生物光子学实验室主任,并担任中国激光杂志社香港分社社长。2016年,他入选国家高层次(青年)人才计划,同年获香港杰出青年学者称号。长期从事深层组织光学调控和成像工作,在诸如光声成像、散射光调控、光学成像与医学影像等领域开展了一系列原创性、前瞻性的工作,成果得到了国际同行的关注与肯定。他以第一作者或者通讯作者在《自然·光子学》(Nature Photonics)、《自然·通讯》(Nature Communications)、《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创新》(The Innovation)、《光:科学与应用》(Light: Science & Applications)等国际知名学术期刊发表论文130余篇,多次获得国际会议最佳论文奖。自2017年起,先后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重点项目)、科技部、香港研究资助局、香港创新科技署、广东省科技厅、深圳市科技创新委员会等科研项目20余项。2025年入选斯坦福大学发布的世界Top2%高被引科学家榜单。

